2017年1月26日 星期四

談一談「台語很多,文學很少」

台語的書寫淵遠流長,最為圈內人(參與台語、台文運動的人)熟知的是白話字 - 一種由基督教宣教師引進台灣,為台灣人所用而在地化的台語書寫工具。時至今日,「漢字」加上「abcd羅馬字」的各類作品有可能是台文作品中數量最多的。
「台語很多,文學很少」是某仁兄對台文作品的批評,這種批評也獲得一些支持者支持。這句批評語的意思是:這些成千上萬的以台語為主體書寫而成的台文作品裡面,夠資格稱得上是文學作品的很少啦!面對這樣的批評,不禁令人想問,評斷「文學」的標準是什麼?何以認為台文作品的「文學」很少?「台語很多」又是什麼意思呢?
要回答評斷「文學」的標準是什麼,超過我的能力所及;不如,諸君思考一下,下列這種情形會不會發生?如果發生了,合不合理?
德文作品,「德語很多,文學很少。」
日文作品,「日語很多,文學很少。」
這樣的評論頗奇怪吧?基於每一種語言所產生的書寫,其內容一定是該種語言很多呢!(德文作品裡如果沒有德語,像樣嗎?Die Taube如果不是以德語來表達,那我們要如何定位徐四金(Süskind)呢?)
關於文學,首先要了解的是:文學是被建構出來的,它可不像「動物是一種多細胞生物」是一種非建構的本質;簡單地講就是,「動物是一種多細胞生物」可以被我們發現,但文學是無法被發現的,文學是要經過書寫、流傳、討論、互文等等過程,像在蓋一棟房子一樣被搭建出來的。舉例說明好了,距今3500年前的楔形文字(cuneiform)內有沒有文學作品呢?《恩美卡與阿拉塔之王》(Enmeika and the king of Ara)算不算是文學作品呢?楔形文字留下來的記錄,除了商業活動以外,還有銘文、宗教文、神話、傳說,經過討論跟研究以後,某部分人會認為有一些文字紀錄已經可以稱得上是文學了,而某一些人會認為這些文字只是「記錄」而已,「蘇美語很多,文學很少」
說到底,語言具有一定程度以上的本質性,也就是說,我們可以去發現一種語言;像蘇美語這種已經死掉沒有人在使用的語言,我們還是可以透過「文字」去發現它。但這些文字到底算不算「有文學」,則是在我們發現它之後去建構出來的。
任何一種語言形諸文字所產生的文學,都是被建構出來的,而且在建構文學的過程中,該文學因為基於該種語言(語言有其內部邏輯,語言是文化的載體)而呈現的特徵,也會被顯露出來。因之,德文的文學作品有德語的特徵,日文的文學作品有日語的特徵。徐四金的作品被翻譯成日文,或村上春樹的作品被翻譯成德文,或多或少都會使作家使用該語言所表現出的特殊性被削減,使得翻譯作品在一定程度上其實是另一部作品;能夠透過翻譯被了解的部分,可能僅僅只是屬於人類語言、文化的共通性的那一部分吧;是以「偉大的文學作品經過翻譯之後還是偉大的」,這只對了一半,因為翻譯永遠不會完整;比如莎士比亞的作品的中文版,可是讓人幾乎讀不出他的「文學」氣味呀!
回頭來談一下開頭提出的關於台語文學的問題。
台語作品的「台語很多,文學很少」這樣的評述是非常不恰當甚至謬誤的。因為,只有基於台語才會有台語文學,如果一部作品中「文學很多,台語很少」,我的意思是:充滿華文特徵的書寫,或者充斥語法錯誤的台文,還是台語文學作品嗎?
台語文學作品必然呈現出台語的特徵。而台語的特徵是什麼?我們可以從18世紀末累積下來的眾多台語白話字作品中慢慢尋找得到。這些白話字作品,有些論者以為他們只是「記錄」而稱不上文學 - 抱持這種看法的人忽略了「文學」是被建構的而非本質的;倘使我們以已經建構好的文學框架(諸如現代文學、後現代文學、意識流、解構主義等等等)來看包括白話字在內的台語書寫是否具有「文學性」,則更是「豬母牽去牛墟」!
尚在建構中的台語文學需要我們從既有的土壤中汲取養分,需要我們從既有的書寫中找出台語、台語文學的亮點,建構一棟全新的台語文學豪宅。
假如我們建構文學的腳步很慢,也沒關係,至少那些不被認為是「文學」的台語,要繼續「很多」才行,畢竟只有當「台語很多」可以繼續時,台語文學的活躍才有意義;要是哪天台語也跟蘇美語一樣死掉了,創作台語文學也只是一種自慰的行為罷了。